第(1/3)页 他没睁眼。 屋顶瓦片被风吹动,咔哒,咔哒。像有人在爬。 风从窗缝钻进来,煤油灯熄了,余烬还泛着一点红光,映在他半边脸上。那点微光跳了一下,灭了。屋里彻底黑下去,只有腕表的荧光指针浮在黑暗里,走得不稳,一颤一颤,像心跳失律的人。 三轻一重。 墙那边又响了一次。极轻,几乎被风盖过。 他坐起来,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没穿鞋。手指摸到桌角的笔记本,翻开,井字还在,底下那行小字“猫四已醒”像刻进去的。他用指甲在“醒”字上划了两下,纸面起了毛边。 窗外,天还是墨黑,但东边屋脊线已经透出灰白。再过半小时,巷口会有挑粪桶的老头走过,接着是收废品的梆子声,然后才是人声、锅铲声、水龙头哗啦啦响。 他轻轻推开后窗。木框吱呀了一声,他顿住,侧耳听——父母房间没动静,妹妹也没醒。他翻身出去,踩上阳台顶的斜瓦,手扶着排水管,一寸寸往上蹭。瓦片湿滑,露水沁进袖口,冷得他牙根一紧。 爬上天台时,天刚翻鱼肚。远处工厂汽笛准时响起,六点整。烟囱吐出第一缕白烟,又被晨风吹散。他蹲在鸽子笼旁,膝盖抵着胸口,看着底下这片老社区:晾衣绳横七竖八,挂满补丁裤衩和褪色床单;干菜铺在竹匾里,昨夜淋过雨,边缘发黑;王老板家的烟囱——没有烟。 他掏出父亲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: 三步走 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冒号。 一、今早找李老师。 二、若不成,用赌术赚快钱,需掩护与退路。 三、最坏情况——点燃煤气罐,但必须确保家人安全。 写完,他盯着“点燃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其实他——算了。他知道不能真烧了房子。可这念头得留着,像刀藏在袖口,不到时候不出鞘。 他抬头看表。秒针卡在“6”上不动了。他甩了两下手腕,它又走起来,慢半拍似的。 “这表……早就坏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谁听。 底下巷子里,张铁柱已经开始打拳。不是往常那种懒洋洋的套路,而是实打实的北拳起势:马步扎得深,拳头砸空气带风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,额上一层汗,毛巾搭肩,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。 林小宝忽然想起,上个月他还蹲在八仙桥口赌骰子,输光了午饭钱,蹲在墙角啃冷馒头。怎么突然就不赌了? 他悄悄从另一边下楼,绕到巷口,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——早上偷拿的,本想自己吃。 “练呢?”他把红薯递过去。 张铁柱收势,接过,没立刻吃,只看着他:“你起这么早?” “睡不着。” “嗯。”张铁柱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着,“你爸那事……听说了。” 林小宝心跳快了一拍:“谁说的?” “车间里传开了。赵天龙放话,八月五日前不还,拆房。” 林小宝低头踢了块石子。石子滚进阴沟,不见了。 “要是……”他嗓子有点干,“想赢一笔快钱,但不能出事,你能帮我望风吗?” 张铁柱没答。反而问:“你爸那笔债,是赵天龙亲自签的?” 林小宝点头。 张铁柱从裤兜摸出一张皱纸,展开是半页进货单,背面有字迹:‘八月五日前还清,否则交房。’落款是林建国的名字,下面按了个红指印。 “我爹昨天看见王老板和穿黑雨衣的人说话,就在井边。” 林小宝猛地抬头。 “你还记得陈伯吗?守校门那个?他说你爸以前不是这样,说是……监考的。” 林小宝喉咙发紧:“你爹还说了什么?” “没了。”张铁柱把纸折好塞回兜里,“但我记得,你妹前天夜里,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 “说什么?” “她说梦话,说‘表走得不对’。” 林小宝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。他没说话。 张铁柱看着他:“你要去赌,别一个人去。我知道几个小局,不连赵天龙。但得有人在外头守着。我可以帮你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爹摔了腿,摊子得我看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因为……你不该输。” 两人沉默。巷口传来脚步声,是刘芳她娘提着水桶过来。他们各自散开,像只是偶遇闲聊。 林小宝往家走,路过王老板家门口。门虚掩着,院里静得出奇。他放慢脚步,眼角扫过厨房窗口——案板上摆着个金属盒,样式像老式收音机零件盒,但更厚,边缘有螺纹。 他多看了半秒。 就在这时,王老板推门出来,端着一盆水要泼。看见他,动作一顿。 “小宝啊?起这么早。” “王叔早。” “昨晚……睡得好吗?”王老板笑着,眼角却没动。 “还行。” 王老板把水泼了,水花溅在林小宝裤脚上。他没躲。 “你爸那表,修好了吗?” 林小宝心头一震:“什么表?” “就是那块上海牌。我以前修过同款,要是坏了,拿来我看看。” 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 王老板点点头,转身进屋。门关上前,他回头:“对了,这是我修收音机剩下的零件盒,你拿去玩吧。” 他递出那个金属盒。 林小宝没接。 “拿着吧,空的。” 他迟疑一下,接过。盒子沉得不正常。表面有细密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。他摸到底部,有一圈凹凸不平的刻痕,像是盲文,又像某种节奏标记。 “谢谢王叔。” 他抱着盒子快步回家,心跳如擂。 进屋锁上门,把盒子放在桌上,没敢开。他转而翻开笔记本,在“三步走”下方画了个井字,井中写了个“耳”。 窗外,妹妹在院子里跳绳。 第(1/3)页